為何撒冥紙?從火燒島樂團的2018浴火演唱會談起在重金屬演出中撒冥紙的象徵意義

文/馮祥瑀

為何撒冥紙?從火燒島樂團的2018浴火演唱會談起在重金屬演出中撒冥紙的象徵意義

火燒島樂團的音樂一向與被壓迫者站在一方。他們的音樂帶有一種淒涼的悲愴以及意欲從壓迫中解放的慾望與動能。這股動能從音色、樂句(riff)、歌詞、唱法、語言以及舞台動作等方式表達出來。火燒島的音樂所描述的是最真切的現在年輕人的生活樣貌,他們將一股被外在力量壓得喘不過的怨,轉化成創作中的各種素材,並在表演中解放了自己,也解放了所有一同參與演出的樂迷。在這個場域中,我們共同嘶吼出身為這個島嶼的公民所背負的醜陋歷史、控訴著當下的生活、持續舞動著自己扭曲的肢體與手臂,用力掙脫社會給予的承重枷鎖、無奈、悲哀以及憤恨。火燒島將音樂化做論述,在空氣中反抗著所有的不滿,至死方休。或許我太過浪漫了,但這是我感受的的火燒島。而這些論述是刻意為之或無心插柳其實都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們都在表演的那個當下找到與自己相似的一群人,看見我們所認同的聲音與價值。火燒島透過音樂把各種埋藏在心裡的事情以各種文化符碼象徵式地表現出來,而音樂則這是我們這個世代的被壓迫者再需要不過的媒介了。

圖像裡可能有一或多人
火燒島燃燒七年演唱會/photo by 鐘聖雄

在這場演出中,幾個台灣常見的重金屬音樂符碼是顯而易見的。首先,撒冥紙這個動作就標示著樂迷對於對於火燒島音樂品質的認同與讚許。根據文獻記載,撒冥紙這個動作在1998年閃靈發行單曲之後的演出開始出現,爾後這個動作逐漸變成看閃靈表演的一個必要的動作。但是經過了十多年之後,有部分樂迷也會在其他台灣金屬樂團的演出中撒冥紙,那是資深樂迷對於音樂投入情感且陶醉的一種表徵。當聽眾癡迷於聲音以及舞台所呈現的力量時,除了常見的舞蹈如Mosh pit, circle pit等種類以外,撒冥紙也如同上述舞蹈一樣再次打破了樂迷與表演者之間的隔閡。如果說Mosh pit以及circle pit這樣的舞蹈是一種回應演出者、且同時具備自我展演的行動,那麼撒冥紙這一舉動就意味著將舞台邊界變得更加模糊,使舞台這個「地獄的中心」滲透至台下樂迷的肉體,穿過他們被禁錮的心靈。而對於其他被動參與這些動作的聽眾來說,觀看其他樂迷撒冥紙以及舞蹈更像是觀看一場無預警的自發性即興演出。這種演出意味著樂迷對於認同的強烈渴望與同理的需求。對於撒冥紙以及跳舞的樂迷來說,這種行動可以是預備好的,同時也意味著對於自身認同的分享以及同樂。撒冥紙雖然源自於閃靈的演出,但在這些年之後,我們有時也會在其他樂團的演出中,或是有閃靈演出的場次中看到。並不是所有樂團都被樂迷認為值得被灑冥紙,這是只有某些與閃靈所呈現的論述相似的樂團或是相當受歡迎的樂團才擁有的待遇。

圖像裡可能有一或多人、大家在舞台上和人群
火燒島燃燒七年演唱會/photo by 鐘聖雄

從創作主題來說,我們可以看到火燒島樂團的音樂以音樂去描述鬼怪以及恐怖故事。這種論述策略與閃靈的創作有幾分相向。閃靈的音樂以民間鬼故事、民間信仰、被殖民者的歷史來呈現金屬樂的力量,這種論述策略與七零到九零年代北歐以及英國等地的金屬樂所選擇的趨徑是相似的。火燒島表面上與這種創作方向並無不同,但實際上更近一步拉近了「地獄」與「人間」的距離,意圖將兩者的意向重疊—「人間即地獄」。你或許可以說這樣的觀點與佛教的基本教義不謀而合,也同樣展現了台灣重金屬音樂與民間信仰之間緊密的關係,但我認為,火燒島更是以「人間即地獄」作為他們音樂反抗社會以及表達自我的論述。對於地獄、妖魔鬼怪以及民間傳說等的琢磨似乎已經成為台灣金屬樂團不可缺少的創作主題,並藉由明喻、暗諷、象徵以及轉化的手法,在視覺以及聽覺上表達對於政治以及社會結構的不滿。而火燒島的創作延續了這個文化脈絡。「人間即地獄」,當人間與地獄的概念重疊,撒冥紙這個動作在這場演出其實也已經與在閃靈的演出中有些許的不同。

在傳統民俗儀式中,撒冥紙意味著超渡亡者,其所使用的紙錢與祭祀神靈以及官將時,是完全不同的樣式。在祭拜鬼神以及祖先時,拋撒或是焚燒冥紙表示對鬼魂的祝福,希望能夠止息祂們生前的意念,並且在前往另一個世界的旅途中可以平安順利、在另一個空間能夠擁有祂們的平靜。撒冥紙在其他場合則有不同的意義,有些追債者以及抗議群眾也時常撒冥紙,在那樣的場合中,灑冥紙的意義實際上並不是祝福以及止息,而是表達憤怒與詛咒的一種方式。

 

圖像裡可能有1 人、在舞台上和室內火燒島燃燒七年演唱會/photo by 鐘聖雄

而或許如同很多網路文章所說的,在閃靈的演出中撒冥紙意味著「悼念那些奮鬥過、抵抗過、遭受外來政權剝奪生命的台灣人,我們的祖先」,但實際上並不僅止於此。上述分析方式顯然只透過歌詞的主題來分析音樂以及樂迷行為的意義,卻忽略了撒冥紙作為音樂演出中的表演性質以及重金屬音樂的文化意義。然而,比起認為撒冥紙是一種弔念先祖、展現對死去的被殖民者的尊重,這種行為在重金屬演出中,對於樂迷群體而言,更是一種展現力量與勇氣的方式。我們可以觀察演出中,並不是所有樂迷都一定會撒冥紙,而撒冥紙的人在做這個動作之前必須先面對的是將冥紙與傳統儀式之間的關係斷開,這種行為可想而知是一定會被群眾側目的。當一個樂迷勇於以個人的力量將嚴肅的祭祀物件去儀式化,並且在其他場合賦予這個符碼新的意義,那麼這就是一種力量的展現。再者,就肢體上來說,撒冥紙其實是一個費力的動作,想要在人群中把冥紙丟得高且散得開需要一定的力量。因此,這樣的動作也就如同Mosh pit以及circle pit等舞蹈一樣,是一種以肢體展現力量的行為。在空中散開的冥紙就如同樂迷以及表演者那不斷甩動的長髮一樣象徵著力量,而同時,撒冥紙也意味著重金屬音樂演出被樂迷們「再儀式化」,在這樣的過程中重金屬音樂被賦予不同於西方的意義。

回到「人間即地獄」這個概念,將閃靈的表演以及火燒島演出中撒冥紙相比較,我們可以說欣賞火燒島樂團的樂迷同樣也在向其他樂迷以及表演者展現力量,但是這種行動也不是為了「悼念那些奮鬥過、抵抗過、遭受外來政權剝奪生命的台灣人,我們的祖先」,而是對於我們當下所處的生活表達憤怒。這種憤怒可能是一種對於自身身處時代的仇視、對勞資結構的不滿以及對政治局勢的個人反抗,彰顯自己身處「地獄」的悲哀。

然而,撒冥紙本身也可能只是一種屬於重金屬音樂社群的惡趣味,藉由惡搞嚴肅的儀式物件來建構另類的集體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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